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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的每日心情 | 慵懒 2026-3-12 13: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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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20 20: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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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骨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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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妖怪?”白泽紧蹙着双眉,用手指轻轻挠着额角,兀自低语。
8 C7 I; l3 c! M$ s6 h0 j& @2 t }听到他嘟囔的时候,我随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世疆。还好,这个五十岁出头,脑后留着长辫,看着似乎有些愚钝的男人并没有听到。否则,他注定是又会像昨晚一样,狂躁得久久难以平静。在他眼里,寒骨金仙可是位舍身忘死,守护陆家村风调雨顺三百年的真神。从眼前盛大的祭祀场面来看,想必也是陆家村老老少少的想法吧。# u n: q+ s( W3 K
然而,白泽的思考问题的方式较常人有些许不同。他断定这类近乎完美,造福一方数百载,却又身披诡异、恐怖传说的神仙,必然隐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况且,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一丝关于寒骨金仙的印象。虽说白泽的记忆力极好,读书通常只需要读一遍,但我倒是感觉,他毕竟学成归国的时日不长,所能阅读的书籍也很有限。上千年的历史长河,谁知道寒骨金仙没有在某个角落盛极一时呢?而后又作为一粒细砂被岁月的洪流淹没在了浩若烟海的书卷里。8 Z; f9 q0 O0 K3 d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白泽下的定论,也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其实,这一句是白泽自己“篡改”过的,化自《左传·宣公十五年》中的“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类似的“古训”在后世常见于各种笔记,比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中就提到“物之反常者为妖”。1 k4 p# m% m9 K7 Q0 V- T, J, e
在我看来,白泽才是最反常,最有问题的。读了一篇无法断定真假的乡野故事,便像个馋糖的三岁娃娃,笃定了要去瞧一瞧。有人说可以介绍他去陆家村,讨些引路的费用。这种事,自然是可以理解的,给个五六块已经算多了吧。可没想到,白泽居然眼都不眨一下,异常爽快地同意给五十个银元,还当即预付了二十。地主家即便再阔绰,也招架不住养个败家子啊。他自己还振振有词,说这是事业,是工作,况且刚好有机会赶上十年一次的祭祀活动。白泽的原话是,“砸锅卖铁,拼死也要去一次”。$ m8 _3 R* F* Q( i8 m6 h
“如果去了之后,一点收获都没有呢?”我算是善意地提醒他,不要太执着了。
( L4 u' D4 I7 l) B4 U- A% S他倒是想的很明白,回答道:“如果真的一无所获,那我也就彻底放心了。不然,这件事就会像根扎进肉里的小刺,一直都不好受,一直都牵挂着。”5 Z" w8 L, M! R- n% N" @0 Q3 H$ G, e6 N
像他这种痴迷于妖怪、鬼神,不不不,我还是更正一下为好。以他的学术立场而言,准确地说应该是人类学,或者说是民俗学、社会学、妖怪学……无论是什么,总之就是一门极富研究意义的学科。
. J$ i( b8 V& \+ J- q, C1 u l3 l {“既然是当作一门学科来研究,那你的有没有具体的方向啊?”包括我在内,好多朋友都问过同一个问题。
! _3 S5 l' o: v8 G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笑嘻嘻地解释说:“好像有,也好像没有吧。我可能想编一本关于中国妖怪的辞典,不是单纯罗列词条的那种。我想把各种妖怪的不同名字,地域特点,民俗变化,还有历史中文化效用,全部都考虑进去。”
# |$ T+ _- z& k/ \& `“这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工作量吧。”
1 s6 _9 S4 o- |) V \“而且还相当繁琐呢。”
3 o4 U/ c# o% K3 C% k9 b“辞典的名字,目前想好了吗?”1 s* Y& Y6 k, r, C9 T8 u8 ~
“原本想叫《白泽妖怪志》,但是后来一琢磨,用自己名字做书名,会不会显得太招摇了。或者可以改为《中华妖怪集录》《九州妖怪集录》什么的,一时间还确定不了呀。”
( P. w- Y6 Z& M. e' K; c& S+ }$ T他的这种热情是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亦无法体会的吧。在身边人的眼中,即便有一个看似正经的学科研究内容,但那也是他为好吃懒做而找的借口。在一些亲朋眼中,白泽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典范人物”。
( i1 S2 k* t( X! \! {就以他的个人问题为例。虽然白泽父亲的思想比较开化,送他留洋念书,但归根结底,传统的保守思想依然顽固。即便放任白泽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学问,可对于相亲、结婚、生子的正事上,坚决不愿与白泽妥协。我曾目睹过他们父子二人的一次言语冲突。老爷子气急败坏,面庞也涨得通红,指着白泽的鼻子,伴随着飞溅而出的唾沫星子,厉声呵斥,“不要总想着搞什么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没有一个好结果的。”白泽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可话说回来,我感觉老爷子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 r9 G9 u, u/ S' N
其实,我也能体会白泽的心情。自幼留学,经历了一番磨炼,终于学成归国,想要一展心中的抱负,可在别人眼里,居然成了只是个胡搞神神鬼鬼的纨绔子弟。好在他心胸宽广,也会及时调整自己的情绪。渐渐地,他不再介意世俗的目光与评价。为了集中精力阅读更多的书籍,他搬出来一个人独居,难得清静自在。虽然亲朋好友依然有诸多的非议,但白泽并不孤单,他不是只身在寻找“妖怪”的道路上奔走。在北京的学术研究环境中,仍然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自己也希望,集合众人之力,真正地做起一门学科。渐渐地,我也从最初的不解与困惑,开始理解了他,以及他所费心从事的工作。如果真的细究起来,像民俗、妖怪、神鬼这类通常会被人嗤之以鼻的内容,却是大有可为的。
& Z. q! O6 F$ i" t 起初,诸多关于“妖怪学”的读物都是由日本传至中国的。在繁多的译作之中,具有较大分量的当属佛教哲学家井上圆了先生的研究著作。自1899年至1911年,在这十二年间,井上圆了先生有十四本著作先后翻译成了中文, 其中与“妖怪学”相关的译著,有1902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何琪先生翻译的《妖怪百谈》,1905年由文明书局出版,徐渭臣先生翻译的《哲学妖怪百谈》和《续哲学妖怪百谈》 。在1906年,商务印书馆更是出版了影响颇大,由蔡元培先生翻译的《妖怪学讲义录》 。家里恰好也有一本蔡先生的《妖怪学讲义录》。虽然仅仅是总论部分,可有幸读过之后,心中的激动之情无以言表,还特意托朋友从日本带回几本井上圆了先生的日文原著。0 S% w" ^" {$ K9 p) |$ e, D, \ X
兴许,同样也会有人断言我没见过世面,不学无术吧。事实上,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注定是大错特错的。客观上讲,蔡先生翻译《妖怪学讲义录》也绝非是为了介绍什么神鬼妖怪,而是具有更深层次的目的。作为教育界的知名人士,他是试图通过翻译该书以振兴教育,启蒙思想,弘扬社会道德,“为国家拂拭迷云妄雾,祛人心之迷妄”。- c2 q: F% J/ X, J
除了上述井上圆了先生的著作,1902年,新中国图书社还出版了屠成立先生的《寻常小学妖怪学教科书》。这本书虽然有模仿的痕迹,但是对诸多所谓的妖怪予以了科学、合理的剖析。/ _1 t9 t8 e) v, n& z5 q/ c( O; d
到了近两年,关于民俗、妖怪、神鬼的研究、论战更是如火如荼。民国七年,也就是1918年,上海有易乙玄、俞复等人成立了灵学会,并创办了刊物《灵学丛志》。他们力图证明神鬼的存在,并与国家命运紧紧联系起来 。围绕着科学与灵学,《新青年》杂志成了各方论战的平台。陈大齐先生的《辟灵学》 ,陈独秀先生的《有鬼论质疑》 ,易乙玄先生的《答陈独秀先生有鬼论质疑》 ,刘淑雅先生的《难易乙玄君》 等,一篇接着一篇,针锋相对。在社会上,尤其是年轻人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Z/ V7 j5 |; N: r( V0 U' t' y
同样是在民国七年,国立北京大学作为中国教育的先锋军,在二月发起了歌谣征集活动。当然,这绝非简简单单地收集歌谣。编辑老师们还会认真研究每一首歌谣,并作出严谨的注释。而这些注释呢,又都会涉及到方言、传说、地方生活等泛民俗方面的专门知识。学术与文艺相结合,使得底层普通民众口口相传的作品,也终于有机会登上了大雅之堂。这进一步推动了我国民俗学的发展。在去年十二月,由周作人先生、常惠先生主编的《歌谣周刊》也顺利在北京大学创刊。不仅如此,我还听闻再过几个月,北大还要专门成立一个“民俗学会” 。如果我们回溯关于民俗研究的倡议,也不得不提及周树人先生。当年,他看到不断有人对华夏的文化、古迹,“假破除迷信为名,任意毁坏”,便于1913年2月,在《教育部编纂处月刊》发表了《拟播布美术意见书》一文。周先生建议道,“当立国民文术研究会,以理各地歌谣、俚谚、传说、童话等。详其意谊,辨其特性,又发挥而光大之,并以辅翼教育。”不得不说,周先生审视问题是极富前瞻性的,且角度也非常客观、理智。
. _. e& ?6 R, j 话说回来,虽然有积极的外部氛围,但白泽在目下依然只能算作新手,一个籍籍无名,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不知道他是真心爱上了追逐妖怪,还是公子哥闲来无事的一时兴起。白泽倒是写了不少文章,可他不急于发表,似乎也没考虑过汇集成册,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要知道,现在知名的学术刊物、民俗刊物有十余种,那些质量一般的杂志,少说也有数十种之多。如果能稳定地赚些稿费,我估摸也是一份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 D, d# R# R' p% @一缕阳光晃进双眼,将我漫天游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我轻轻揉了揉眼眸,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泽。他从半个钟头之前,就开始举着铜制的小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土坡上。他的注意力已经从陆氏一族的祖茔,完全转移到了另一处古怪的场所——寒骨殿。& f4 ^) H, r" E. J4 D( n
难不成,你真的想要……/ T) M0 W/ R, B
话到嘴边,我又生生咽了回去。从这家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大抵就明白了。
: S. R5 w v; i不,绝不。我肯定是一万个不同意。
; P5 E) D; `5 p3 Z& T! X% l$ F9 g0 E( v寒骨殿座落在陆家村的东南方,坐南朝北,由外殿、内殿两部分构成。虽说称之为殿,但与正规的建筑形式存在较大的差别。依据陆世疆的介绍,外殿又进一步分为方圆庭与乾祐堂。方圆庭算是院落,通过一人多高的围墙与外界隔离开来。在方圆庭的北侧围墙中央,设有出入的正门。门内侧二三十步远的位置上,有一处宽度、高度都要超过正门的灰黑色影壁。影壁上似乎雕刻着什么图案,囿于距离太远,即便是手握望远镜,我与白泽都看不真切。问了身边陆世疆,他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名称、形态,只听上一辈的人说,那是驱邪的神兽,张牙舞爪,有些恐怖。图案旁边记录着不少文字,据说是寒骨金仙对村民的警示。方圆庭的正中央挺立着一株参天巨树。时值六月,枝叶繁茂,其间点点的白色似乎是开出的花朵。
4 U- \1 [5 t. D/ g! P1 }! j “那棵大树,就院子里那棵,恁们瞅见了没有。擎天木,可都一千来岁了。”陆世疆朝我俩走了两步,操着浓重的口音,扯着嗓门说道。
& |5 ~7 D" k I. b* I9 _ @! P “一千多岁?寒……不,陆家村不是只有三百年左右吗?”我不解地问。
$ J* }: A% n9 m' X* k& K0 I: b “都是听老人们说的。俺爷,俺爹,也都是这么告诉俺的。在俺们陆家老祖宗来这哈儿的时候,擎天木就已经活了七百来年了。”& ?; K& Q3 \. T4 Y. Q8 p
为什么我觉得是有些胡说八道呢。是陆家的祖先用周易八卦推算出来的,还是砍下树枝一圈圈数的年轮?
! a( K$ a7 V9 X “一千多岁?擎天木?是松树吗?”我问道。" W8 x8 ]5 @$ ?8 s, J2 [
“应该不是。太远了,看不清。再说,松树也开不出这类白色的花吧。”白泽扭过脸,也在等待陆世疆的正确答案。 P3 y# ` Q9 \8 j4 |
“大老槐。”陆世疆走到了我们近前。0 [6 a2 v8 E) m
“大老槐?槐树?”陆世疆的口语中经常出现这个村落独有的表达,白泽也只好进一步求证。+ _' i. w- a6 B8 l& h o: q( `
“俺不懂恁说的?大老槐,俺们村里都这么叫的。”8 p. a! Y' b. e6 r3 s" h
“大老槐,大老槐……”白泽嘀咕了一阵,进而说道,“一座方方正正的大院子,里面种了一棵树,你能想到什么字?”3 @) h% K; l( G! I" m
我看着院落,考虑了片刻,答道:“困。”
, ~# Y' i: u& s% W( i7 F白泽点点头。
+ z, l$ f" X3 n- Z! g) I6 X0 B确实有些古怪,是陆元极一时疏忽吗?还是明知就里而无所谓呢?作为这里陆家村的开创者,他可是个精通阴阳、五行、风水的大人物。单单是他们陆家的祖先有意为之吗?如果是有意还是对于? 2 M* W0 z. L) W: p4 t8 m
“困?这是啥字?”陆世疆在一旁纳闷。
9 _4 Q, j* d" E' a* b' ?“就是锁住了,围住了的意思。”我随口解释了一句。' z2 [: A6 L% X# D! n
陆世疆挠了挠头,似懂非懂。看他的样子,也并不是很在意。
2 ?& p. h% A$ |+ m" y3 h 白泽伸出手向方圆庭的方向一指,比划了一个轮廓,继续问道:“围墙外面种的一圈密密麻麻的,是大老柳?”; [0 T& w: |& m
“对的,对的,大老柳,也有三百岁了。”陆世疆笑嘻嘻地答道。
6 l' e$ u1 e J 这么说来,柳树和陆家村算得上是同岁,都比那株大老槐年轻不少。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方圆庭内,除了大老槐,似乎寸草不生,包括那座紧邻的寒骨山,一片黑、灰、黄的暗淡色调,与围墙外的郁郁葱葱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还谈不上光秃秃的,但也差不多了。
2 y' ~& i5 y: w# N4 M- a大老槐的北侧不远,是一口井。这口井同样也有一个名字,称之百里泉。井与泉,完全不搭的组合,真不知道取名字的人是怎么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由百里泉向南几十步远,就是一处高出三米左右的平台。目测其宽度有个三四十米的样子。平台的北侧是星月坛,专门用于寒骨金仙的祭祀活动。东侧整齐地码放着一根根劈好的条状圆木,西侧则放置这一口大木箱。南侧排列着彩旗、供桌,看着没什么特别。" d4 d3 _, d% O
星月坛呈圆形,外围似乎是用石块砌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或许是制作时有意为之,反正是黑糊糊的一片。星月坛外围的平台地面上,似乎还书写着一圈圈朱红色的文字。由于距离较远,看起来就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涂鸦。不过,可以明确的是,星月坛上已经放置好了用于祭祀的猪、牛、羊等牲畜。每个牲畜都是用红色绸带五花大绑,脑袋上还顶着一朵大红花,相当喜庆。 R1 P0 M3 e |" r) l, w, X% \
“这羊倒是好说,牛也凑合,可猪很难说啊。怎么感觉全都是一动不动的。”白泽好奇道。
$ A' n4 A6 A2 N4 g; `( q; z+ q/ s3 H 我听了也有点疑惑。猪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动物,就算不乱叫,不蹬腿,晃下脑袋,扭个屁股什么的,总该会有吧。6 d! |7 \" ]5 ^; j7 { d d
“都是昨天杀掉,准备好了的。”陆世疆答道。
" O, I/ ~) \4 W4 {“不是过会儿现宰吗?”白泽问。
6 H% i" F1 t. b/ q我所听闻的很多民俗活动中,用于祭祀的动物都是在活动现场宰杀,而且这个环节在活动中都会着特殊的含意。8 P$ f4 d3 B; S9 g2 e9 d
“打从俺记事,晓得寒骨金仙起,每回都是前一天宰好了的。”( Y$ t" |- W/ L- L$ W" t
白泽双臂交叉于胸前,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问向陆世疆:“今天这么重要、喜庆的日子,全村老老少少都出来为寒骨金仙做祭祀,难道他老人家就当真不出来露个脸?哪怕打个招呼?”- g7 P/ X' l% F% d
其实,类似的问题昨晚已经问过陆世疆了,答案是否定的。不要说陆世疆自己,连他父亲,他爷爷,即便是再往上的太爷爷等等,都没见过寒骨金仙的真容。唯一能见到寒骨金仙的人,只有身兼陆氏族长与神觋一职的人,以及这个人的继承者。世世代代,始终都是一对一单传,除非他们之中有一人身故,否则很难有第三个活人见到寒骨金仙。
& [1 G% x3 M1 k这种情况对比白泽早先关于山东地区民俗信仰的介绍,尤其是水神、雨神方面的内容,我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诡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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