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格的调音师——再访岛田庄司》 --《推理》杂志专访岛田庄司

﹍落淚℡ · 发表于 2010-3-19 17: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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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格的调音师——再访岛田庄司

文/谷雨摄影/IUU

【编者按】

2008年4月时，《岁月·推理》编辑部曾远赴日本东京，对日本新本格教父——岛田庄司先生进行了采访。这无疑是本土推理走出国门，进行推理文化交流的一次重大事件，让我们领略了当时日本推理领域最前沿的资讯，正面接触岛田庄司这位传奇般的推理名作家。时隔两年，岛田大神终于来到中国大陆，给了众多粉丝们一个亲见偶像的机会。借此契机，本刊特别对岛田庄司先生进行了再次访问。在一个环境幽静典雅的会所中，编辑与岛田庄司先生面对面地沟通交流，虽然时间并不长，却让我们更加深入地了解了作家岛田庄司对于推理小说的观点和理念，实现了中日推理文化的又一次对话。

岛田老师，您好！从您的两个主要系列的作品风格不难看出，“御手洗洁系列”中主人公以批判与宣泄的方式来进行演说，而“吉敷竹史系列”则是用比较缓和的方式去探讨社会现象。您塑造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有什么初衷吗？这是否侧面反映出您本人性格的不同层面？; [* J/ ]/ n/ [' g4 A
岛田：嗯……这两个角色确实是在处理问题的方式上十分迥异，主要还是为了切合作品所要表达的含义。最初我就打算在两个系列中把这个角色和作品风格区别开。以御手洗洁为主角的作品基本都是逻辑性较强的纯解谜小说，他在调查案件过程中处理问题的方式就会更激烈，更体现他本人的射手座性格，比如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时，其中蕴含的观点就更个性化；而吉敷竹史系列则带有一些社会派的主张，对社会问题的探讨是一个挖掘的过程，人物的观点也在这个过程中转变、完善，所以自然会比御手洗那种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阐述要缓和许多。不过我并没有有意将角色和自身重合在一起，这些和我自己的性格并不是直接挂钩的，难道我看起来像御手洗洁那么癫狂吗？（笑）御手洗或是吉敷都会或多或少地有些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孤独层面，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是难以融入社交圈的人啊。

您曾说过您十分热衷爵士乐和摇滚乐，像这样的兴趣爱好对您的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岛田：我觉得我个人是兴趣比较广泛的人，可能这一点跟御手洗洁比较相似，所以在塑造人物的时候就可以利用到自己的兴趣爱好来勾勒他的性格。相反，吉敷竹史是个兴趣相对较少的人，除了调查案件以外很少表现出自己的兴趣爱好。每每写到御手洗洁的时候，就会在兴趣爱好上不自觉地有重合的地方，比如都热衷于爵士乐、摇滚乐，都喜欢骑摩托以及各种体育运动。而这些恰恰都是男性读者们比较喜欢的事物，可以引起一些读者的共鸣。音乐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我经常从音乐的旋律和节奏中得到启发，脑中闪现出故事和场景；我还曾经组建过乐队，这些社会经验也给我的创作带来不少帮助。

您始终坚持本格推理，能不能向我们的读者简单阐述一下本格推理最吸引您的魅力在哪里？
岛田：本格推理小说的魅力是很多方面的，如果要细谈的话可以说得非常多、非常长。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本格推理小说中对于非自然现象给出科学解答这一过程，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离奇现象就可以成为本格推理小说中的谜题。比如某个地方，只有其中一个小范围的区域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冒，这个区域中的人都和家禽家畜之类的动物混聚在一起。这个时候有一个身为医生的名侦探角色来到这个地方，将这起怪病事件查明，这个调查的过程就可以成为一篇本格推理小说的取材。像这种例子，现实生活中还有很多，本格推理小说会涉及到许多利用科学进行解谜真相的领域，这种与科学技术的完美结合，我认为这就是本格推理小说最吸引我的魅力所在。

本格推理是以解谜为核心，而小说这种文学形式以人物塑造为核心。您认为创作本格推理小说时更应侧重哪个方面？这也是个中国推理迷们一直在争论的问题。) ~! G' V) \2 s t) V! V8 n
岛田：还是解谜更重要一些。当然，如果在有一个很好的谜团的同时，小说人物能够更加有魅力，肯定会使这篇小说更加完美。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主次和先后的顺序：首先应注重谜题的设计，而后才是对于小说文学性的追求。我的作品也是一直在坚持着这样一种思想理念。

那么您认为应该如何定义新本格这个概念？现在很火热的新本格作品都包含叙述性诡计，交代线索大多都缺乏公平性。您认为这点和本格推理的公平精神是否矛盾呢？
岛田：新本格其实尚未能得到完整而确切的定义，这个概念最初其实是因为希望复权本格才被提出来的。至于叙述性诡计和公平性的问题，讲起来是比较复杂的，可以追溯到范·达因所创作的侦探小说二十准则。他对古典本格小说进行规范，确立了崇尚公平原则的思想，之后推理小说就在这些规条的约束下，在物理诡计方面进行探索和发展。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叙述性诡计这种另类诡计的存在，后来人们才发现，原来诡计可以如此多种多样。比如你看照片，就能很明确地得到所有信息，但是如果用文字表述出来，则会因为信息表达不完全而产生很多漏洞和盲点。这种现象很有趣，却直到后来才被挖掘出来，可以说，叙述性诡计是在推理小说历史发展中幸存下来的，尚没有被过分使用的一种诡计。因为很多推理小说作家希望突破范·达因二十准则的樊篱，才会不断有“离经叛道”的优秀作品出现，叙述性诡计正是这样。我认为这并不能算是一种矛盾，而是一种革新和突破。当然，除了叙述性诡计之外，还有很多诡计形式可以突破这道樊篱，今后在我的作品中就将致力于展示其他创新的方法。

日本是亚洲推理小说的核心和代表，风靡程度不亚于欧美侦探作品。您认为日本推理能够兴起的客观原因是什么？这与日本文化和个性有关系吗？
岛田：理由是有很多的。推理小说能够在日本风靡兴起，首先是因为历史上日本人非常憧憬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日本在战败之后接受了大量的欧美文化，推理小说就是其中之一。中国向来都是一个大国，并未曾在战争中惨败给西方国家，所以中国人对西方社会生活的憧憬并不像日本人那么强烈。这可能就是推理小说能在日本迅速兴起的客观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从十八、十九世纪的江户时代起，日本人就是一个非常喜欢解谜的民族。在江户时期，曾经有一本讲解数学题的书成为畅销书；而在昭和二三十年代，出现了一套叫做《头脑体操》的解谜系列丛书，在日本十分盛行。可以说，日本的本格推理小说运动就是这种解谜活动的延长线。另外，推理小说的出现和兴起还与社会的经济环境有关。如果经济比较发达的话，就容易产生适合推理小说这种文化产业孕育成长的土壤。日本在二战后进入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使得民众的基本生活得到了保障，所以推理文化才能够在日本兴起。今后，就该是中国的推理小说时代啦。（笑）

有些读者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西方的侦探小说中，罪犯基本都令人厌恶；而日本的推理小说中，罪犯却常常令人同情。您认为这种现象的根源在哪里？或者只是一种巧合吗？
m/ t" X$ R" }0 ]# D岛田：嗯……似乎确实是这样哦！（笑）我想大概是因为在欧美的文化环境下，会有一些人比较自以为是，有一种优越感——白种人确实是个十分自信而张扬的种族。而日本因为经历过很贫穷艰苦的时代，很多人是由于经济问题，迫于生活的无奈才会进行犯罪，所以这些人会博得公众的一些同情。还有很多社会派小说，由于反映了深刻的社会问题，故事中往往存在悲剧性人物，所以会触动一些读者的恻隐之心。嗯，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很有探讨价值，也给了我一些启发，今后我会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更多的思考。

岛田先生在创作过程中如何获得灵感？有没有什么小怪癖呢？比如传说阿加莎·克里斯蒂就喜欢躺在浴缸里边吃苹果边构思小说。
; x6 D9 h1 b0 y- }岛田：嗯……因为我的创作生涯比较长，在每个阶段可能都会有不同的习惯。我在早期创作时有个小癖好，就是喜欢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构思和创作小说。（笑）当然，现在已经不那么做了。到后来我会观看NHK电视台的纪录片，从中获得一些灵感。我还会阅读一些新人的作品，或者再次阅读古典本格的经典作品，看看是不是能有什么新的构想。对现实问题的关注也是我灵感来源的重要部分，比如对假钞问题的关注和探索就促成了《占星术杀人魔法》的核心诡计。所以，灵感其实是来自各种不同途径的。

可以看出您有着十分丰富的人生阅历，您认为这些经历对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会带来许多帮助吗？
& `, |+ D% s% `8 ^2 h: S岛田：经历过很多事情对小说的创作肯定是有帮助的。在处女作中一个人很难撒谎，所以在《占星术杀人魔法》中反映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并且随着创作生涯的继续，我也经历了许多事情。日本曾经有一些冤罪事件，我亲自参与了调查，所以受到的影响非常大。通过这些亲身经历的深入调查，也了解了诸如用凶器去砍一个人的头颅时血迹会以怎样的方向喷溅这种通过科学实践才能得到的知识和经验。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的话，是很难写出非常真实合理、令人信服的推理小说的。当然，另一方面，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事件，也不一定就写不出优秀的推理小说。

您认为在推理文学中，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感是否应该摆在很重要的位置？9 W( Y, Q) {4 y2 N. ~
岛田：嗯，我认为是这样的。我当作家的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刚才谈到了我曾参与调查日本的一些冤罪事件，《秋好英明事件》这本书就是因此著成的。那个案件在日本引起非常大的轰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秋好英明就是杀人事件的真凶，法院也判决他有罪，但是后来在我针对这个案件进行了许多调查和取证之后，断定他其实不是真正的凶手。在这个冤罪得到洗清之后，日本引入了陪审团制度，有律师曾对我说，正是我所著的书促进了陪审员制度的引入。但是，在秋好被证明是清白的时候，有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有人谴责我，说我和凶手是一伙的。也有人说我创作了《占星术杀人魔法》这样一部涉及分尸的作品，觉得我有问题，因为这样一来也许有人会参考书中的犯罪手法来进行实际的操作。确实，如果真有人按照书中的手法来进行犯罪会是个很大的问题。所以说一个作家没有社会责任感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推理小说这种涉及犯罪的作品，更是要求推理小说作家明确自身的社会责任。而大众也正是因为缺少这种社会责任感，才会发生那些冤罪案件。也许现在并不能有公正的判决，但时间可以证明究竟谁对谁错，我们当下首先需要的就是坚守自身的社会责任感。

最近日本讲谈社出版了一套《岛田庄司选·亚洲本格集合》，您能谈谈推出这个系列的出发点吗？
岛田：正是因为推理小说这种文学形式在欧美地区正在走向衰落，而且继承了欧美推理文学传统的日本推理文学也在走下坡路，但是在整个亚洲地区，比如韩国，社会经济越来越发达，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我认为接下来亚洲的其他国家会出现很多天才作家，亚洲地区将进入推理小说的繁荣时代。而且二十一世纪以来，世界已经进入互联网时代，国家之间的隔阂已经不再是问题，我希望整个亚洲地区作为一个整体，能成为本格推理小说振兴的核心。相信未来亚洲推理一定会有个不错的发展。

您对其中的中国大陆单元中，作家水天一色所著的《乱神馆记之蝶梦》有什么评价吗？
+ E; b! r+ [# U( q& ]4 \岛田：这本书以中国唐朝为故事背景，非常有中国文化的特色，令人印象深刻。其中女性作家擅长的人物心理描写十分细腻，文艺气息很浓。在本格解谜方面，最后的真相也比较合理，故事构思和逻辑解答都很好，虽然在诡计方面不太突出，但总体来看是一部优秀的作品。而且我相信，今后中国一定还会出现更多伟大的作品，以目前发展十分迅猛的势头来看，五年之内一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后记】3 g, c8 ^9 ~. d" c6 J/ p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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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的访问就这样结束了。面对这位偶像级大作家，丝毫没有采访经验的我在一开始时自然十分紧张。但岛田老师了解后却出乎我意料地微笑着用英文说“No problem”，以给我鼓励。一瞬间，我深切感受到这位名作家的可亲与可敬之处。采访的过程很顺利，岛田老师的幽默与健谈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借岛田老师的吉言，愿今后中国本土推理小说能够不断进步，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华文推理领域能够孕育出本土的“岛田庄司”。

（感谢新星出版社姚迪先生为本次访谈现场翻译）

本文来自《推理》官网，原文地址见：http://www.mysteryworld.cn/shownews.asp?news_id=310